人们常说，一个女人最美的年华不过短短数载，而她却把自己最好的流年，毫无保留地给了我。在我们那个菲薄的流年里，没有锦衣玉食，没有鲜花掌声，有的只是一个母亲弯着腰、咬着牙，把所有的温柔和力量都倾注在一个孩子身上的身影。如今想来，那些贫寒而沉默的日子，竟是我一生中最富有的时光。
菲薄的家
我们家住在小城边上的一条旧巷子里，巷口有棵歪脖子的老槐树，夏天的时候枝叶繁茂，能遮住半个院子。家里只有两间小屋，墙壁上常年挂着一层淡淡的石灰白，有些地方已经泛黄脱落。父亲在工厂做工，母亲在街边摆摊卖早点。每天凌晨四点，天还没有亮透，母亲就轻轻起床，怕吵醒我和父亲，她总是摸着黑穿衣服，趿拉着布鞋就出了门。
我记得有一次深夜醒来，听到厨房里有细微的声响。我悄悄走过去，看到母亲正借着昏暗的灯泡光，一个一个地包着包子。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揉面而红肿粗糙，指缝间还沾着白色的面粉。她看到我，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笑说："吵醒你了？快回去睡，明天还要上学呢。"我那时候不懂事，只是哦了一声，转身回了被窝。现在回想起来，那个凌晨的厨房，那盏摇摇晃晃的灯泡，和母亲低头揉面的背影，是我这辈子最心疼的画面。
最好的年华
母亲年轻的时候是镇上出了名的漂亮姑娘。外婆家里有一本老相册，里面有一张母亲二十岁时的照片：扎着两条乌黑的辫子，穿着一件碎花衬衫，眼睛亮亮的，嘴角带着一抹自信的笑。外婆说，你妈当年可是厂里文艺汇演的主持人，歌唱得好，舞也跳得好，追她的人排着队呢。
可就是这样一个鲜活明媚的姑娘，在嫁了人、生了我之后，把所有的漂亮都收了起来。她不再唱歌，不再跳舞，甚至不再照镜子。她把那头长发剪成了利落的短发，方便干活。她把碎花衬衫收进了箱底，换上了耐脏耐磨的深色外套。她的双手从纤细变得粗糙，她的笑容从张扬变得内敛。她最好的流年，就这样，在柴米油盐、锅碗瓢盆的日子里，一点一点地消磨掉了。
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。她总说："你好好读书，妈就高兴。"
咬牙的日子
生活从来不会对穷人格外温柔。有一年秋天，父亲的工厂效益不好，连续三个月只发了一半的工资。那段日子，家里的餐桌上几乎见不到荤菜，最常见的就是白菜炖豆腐和咸菜配粥。母亲把自己碗里的豆腐偷偷夹到我碗里，我问她怎么不吃，她总说自己不爱吃。
我知道她在撒谎，但我当时太小，小到以为母亲真的不爱吃豆腐。
后来我才明白，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谎言，叫做"妈妈不爱吃"。她不是不爱吃，她是舍不得吃。她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了我，自己却在那些菲薄的流年里，默默地咽下了所有的苦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，母亲的手生了严重的冻疮，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，渗着血。她包扎了一下，第二天照常出摊。我放学后跑到她的早点摊前，远远地看见她在寒风中招呼客人，围裙上沾满了面粉，鼻头冻得通红。那一刻，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。
沉默的爱
母亲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。她从来不说"我爱你"，也不会像电视里的妈妈那样给孩子一个深情的拥抱。她的爱，全都藏在那些细微的、不起眼的小事里。
每天早上，她总会比我早起十分钟，把热好的牛奶和煎蛋放在桌上。每天晚上，她会悄悄走进我的房间，帮我掖好被角，然后站在床边看我一会儿，再轻轻带上门。每次考试之前，她会多炒一个菜，说是"讨个头"。每次我生病了，她比我还着急，半夜爬起来摸我的额头，一夜不合眼。
她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我，却从来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。在她看来，这些不过是为人母最平常不过的事。
可正是这些"最平常"的事，撑起了我全部的童年和少年。
我长大了
时光过得真快。转眼间，那个在巷子里疯跑的小男孩，已经长成了大人。我考上了大学，找到了工作，离开了那条旧巷子，离开了那棵歪脖子的槐树。我开始有了自己的生活，自己的世界。
每次打电话回家，母亲总说家里一切都好，让我不要担心。可我从父亲嘴里得知，母亲的腰越来越不好了，早上出摊的时候常常直不起来。她的眼睛也不太好了，穿针引线的时候要眯着眼睛试好几次。她的头发白了一大半，整个人瘦了一圈。
她把自己的流年给了我，而她自己，却在岁月里一天天老去。
去年春节回家，我看到母亲站在厨房里炒菜，灯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，她系着围裙，动作比以前慢了许多。我走过去，从背后抱住了她。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"你这孩子，怎么了？"
我说："妈，以后我来做饭吧。"
她没有说话，但我感觉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。
最好的流年
我常常想，如果时光可以倒流，我最想回到那些菲薄的流年里。不是为了改变什么，而是想多看看那个年轻的、漂亮的、把一切都给了我却没有说过一句辛苦的母亲。
她最好的流年给了我，而我最大的遗憾，就是在那些年里，我从未认真地对她说一句："妈妈，谢谢你。"
如今，我终于长大了，终于有能力去回报她了。可我发现，有些东西是还不清的——她给我的，从来不只是一段流年，而是一整个人生。
我多希望时光慢一些，再慢一些。让我可以多陪陪她，多给她做几顿饭，多带她出去走走看看，多听听她年轻时候的故事。
她把最好的流年给了我，而我愿用余生所有的流年，换她笑容常在，岁月安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