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老太太
在我们镇子的老街上,有一位大家都叫她"半仙"的老太太。她年纪大约七十多岁,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最引人注目的,是她那双小脚。那双脚裹得极小,走起路来颤颤巍巍,像风中的柳枝一样摇摇晃晃。每逢赶集的日子,她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巷口的梧桐树下,面前摆一张小方桌,桌上放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,还有一个画着太极图的布包。她就是靠给人看相算命,养活了自己大半辈子。
小脚的来历
老太太姓周,年轻的时候家里是地主,规矩多得很。五六岁的时候,她娘就给她裹了脚。那个年代,小脚是体面的象征,脚越小越好看,嫁人也越有面子。可谁知道,裹脚的苦只有自己知道。十个脚趾头硬生生折断,用布条一圈一圈缠紧,疼得她整夜整夜地哭。后来脚定型了,也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——脚背高高弓起,脚底不过三寸长,走远路根本不行。

周老太太常说:"我这辈子,脚走不了多远的路,眼睛倒是看了不少人的命。"
入行的契机
说起来,周老太太学看相算命,也是被逼出来的。她三十多岁的时候,丈夫害病死了,留下她和一个五岁的小儿子。那个年月,一个裹着小脚的寡妇,想出去做工都没人要。田里的活儿干不了,针线活儿也接不了几个。后来,她偶然认识了一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,人称"铁口刘"。铁口刘看她虽然脚小,但脑子灵光,记性特别好,就收她做了徒弟。学了三年,周老太太便自己出来摆摊了。
看相的门道
周老太太看相,和别的算命先生不太一样。别人喜欢玄乎其玄地说一堆听不懂的话,她说话特别实在。谁要是来问婚姻,她会先看你的脸色和眼神。她说,一个人过得好不好,脸上是藏不住的。眉间距宽的人心大,眉间距窄的人爱操心;嘴角朝上的人爱笑,嘴角朝下的人心里苦。这些话听着简单,可她说出来,十回有八回都说中了。
有一回,镇上卖豆腐的张大嫂来找她看相。周老太太端详了她一会儿,说:"大嫂,你最近是不是跟婆婆闹别扭了?"张大嫂一愣,说:"你怎么知道的?"周老太太笑着说:"你印堂发暗,鼻翼两侧有纹路,这是家里不和睦的面相。不过不要紧,过些日子就好了,你婆婆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。"果然,不到一个月,婆媳俩就和好了。
算命的规矩
周老太太算命有一条铁规矩:只说实话,不吓唬人。她说,有些算命先生为了多赚钱,动不动就说人家要倒霉、要破财、要遭灾,吓得人花大价钱买符咒化解。她不干这种事。要是算出来你命里有坎儿,她会直说:"这一年不太好过,但只要稳住,别做冒险的事,就能过去。"要是算出来你命好,她也不过分吹捧,只是说:"你是个有福的人,好好珍惜。"
正因为这样,来找她的人越来越多。不光是本镇的人,连外镇的人也慕名而来。有人劝她涨价,她摆摆手说:"算命这行当,吃的是良心饭。我把价格涨上去了,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就不来了。"
小脚走过的路
最让人佩服的是,周老太太虽然脚小,走不了远路,但她的心思却比谁都通透。她常跟人说:"我这双脚走不出这个镇子,但我每天听南来北往的人说话,就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。"她喜欢听人聊天,谁家有什么事,谁家孩子出息了,谁家日子过得紧巴,她心里都有一本账。所以她看相算命的时候,有时候也不全靠书上那些理论,更多的是靠她几十年观察人积累下来的经验。
她的小脚是旧时代的印记,裹着的是一个女人一生的苦和难。可她偏偏把这苦难活成了本事,靠一张嘴、一双眼,在那个艰难的年代里养大了儿子,也赢得了整个镇子人的尊重。
如今的老街
现在,周老太太已经八十多岁了,眼睛有些花,耳朵也不太灵光,但她还是习惯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巷口。偶尔有人来找她聊天,她就眯着眼睛给人看看面相,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。她的儿子在城里工作,多次要接她去享福,她不肯走。她说:"我这双脚,走不了远路了。我的根就在这条老街上。"
街坊邻居们都习惯了她的存在。赶集的时候路过巷口,总要跟她打个招呼:"半仙,吃了没?"她就乐呵呵地应一声:"吃了吃了,你们也赶紧吃去。"
这画面,就像老街上的梧桐树一样,年年岁岁,安安静静,却是谁也少不了的一部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