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江南水乡的一个小镇上，流传着一个奇异的故事。镇东头的青石桥边，每逢初一十五，总会坐着一个瞎眼的老太太，据说她给人算命从不收钱，但每次算完之后，总要对来人说一句话，而那句话，往往比任何铜钱都沉重。
桥边的瞎婆婆
这老太太姓什么，没人说得清。镇上的人只叫她"瞎婆婆"。她的眼睛灰蒙蒙的，像是两颗蒙了尘的珠子，看不见东西，却据说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她年轻时并不瞎，听老一辈人说，她是三十岁那年突然瞎的，瞎了之后，反而多了几分通灵的本事。
瞎婆婆的规矩很简单：算命不收钱。不管你是富商巨贾，还是穷苦百姓，坐在她面前，她都一视同仁。她摸一摸你的手，听一听你的声音，再问你几个奇怪的问题，然后就能说出你过去的事、现在的难处，甚至未来的走向。
规矩只有一个
来找瞎婆婆算命的人络绎不绝，可她一天只见三个人，风雨无阻。她常说："命是天定的，我不过是替天传个话，哪能收你的钱？但我有一个规矩——算完之后，我跟你说的话，你必须记在心里，若当耳旁风，后果自负。"
镇上有个卖豆腐的李老三，四十来岁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有一年开春，他听说邻镇有个大买卖的机会，便想着把全部家当押上去搏一把。临行前，他去找瞎婆婆算上一卦。瞎婆婆摸了摸他的手，沉默了许久，开口道："三日后，你会遇到一个穿蓝衣的人，他跟你说的话，一个字都不要信。你若信了，这半辈子攒下的家底，便如流水东去，再无回头。"
李老三将信将疑。三天后，他果然在邻镇遇到了一个穿蓝衣的生意人，那人巧舌如簧，说得天花乱坠，把一笔看似稳赚的生意吹得神乎其神。李老三好几次差点点头答应，可一想到瞎婆婆的话，硬生生忍住了。后来，那个穿蓝衣的人被官府抓了，原来是个专门设局骗人的惯犯。李老三吓得一身冷汗，从此对瞎婆婆敬若神明。
不收钱的代价
可是，瞎婆婆真的不收任何东西吗？镇上的老人们说，瞎婆婆虽然不要钱，但她收"故事"。每算完一卦，她会要求来人讲一个自己亲身经历的真实故事。她说："钱财是身外之物，但人的故事是有温度的。我眼盲了，听你们的故事，就像是重新看到了这个世界。"
于是，每个从瞎婆婆那里出来的人，都会在桥边坐一会儿，望着河水发呆，回味自己刚才讲的那个故事。有人讲了年少时父亲背着自己过河的情景，讲着讲着便红了眼眶；有人讲了第一次离家远行时母亲塞在包袱里的两个鸡蛋，讲完后久久沉默。
最奇怪的一卦
镇上最离奇的事，发生在张屠夫身上。张屠夫是出了名的狠人，杀了一辈子猪，手上沾满了血，脾气暴躁，性子刚烈，谁都不放在眼里。有一回，他喝醉了酒，非要找瞎婆婆算命。旁人劝他："张屠夫，瞎婆婆一天只见三个人，你别闹了。"张屠夫大手一挥："什么规矩不规矩，老子今天非要她给算！"
他晃晃悠悠走到桥边，一屁股坐在瞎婆婆面前，嚷道："老太太，你给老子算算，我这辈子还有没有享福的命？"
瞎婆婆没有生气，反而笑了笑，伸出枯瘦的手，摸了摸张屠夫粗糙的大手。她摸了很久，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，眉头紧锁，嘴唇微微颤抖。
"你的命，我算不了。"瞎婆婆说。
张屠夫一拍大腿："什么？算不了？是不是看不起老子？"
瞎婆婆摇了摇头，声音低沉而缓慢："不是算不了，是你的命太重了。你这一辈子，杀生太多，手上的冤孽像山一样压着。你的命不是不能改，但改命这回事，要靠你自己，我帮不了你。"
张屠夫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油腻和血渍的手，突然觉得这双手沉重无比。
三天后的变化
说来也怪，张屠夫从那天起，像是换了一个人。他没有立刻关掉肉铺，但他开始在每个月的初一吃素，还在后院摆了一个小小的香案，点上三炷香。镇上的人笑他装模作样，他也不争辩，只是嘿嘿一笑。
半年后，张屠夫的肉铺门口多了一块木板，上面刻着四个字——"杀生知止"。他把每天杀猪的数量从十头减到了三头，多余的时间，他去镇外的河边放生。有人问他为什么，他挠挠头说："瞎婆婆虽然没给我算出什么好命来，但她让我看见了自己的命。"
瞎婆婆的秘密
瞎婆婆在镇上活了很多年，没人知道她到底多大年纪。她的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，但她的背总是挺直的，坐在桥边就像一棵老树，根深深地扎在石头缝里。
后来有人发现，瞎婆婆的眼睛虽然看不见，但她的耳朵特别灵。镇上谁家吵架了、谁家孩子哭了、谁家的狗叫了，她都知道。她常说："眼睛看到的，未必是真的；耳朵听到的，也未必是真的。但用心感受到的，假不了。"
再后来，瞎婆婆在一个冬天的清晨，安安静静地走了。她走的那天，青石桥上坐满了人。有来算过命的，有没有算过的，有信她的，也有不信的。大家坐在那里，谁也不说话，只听见河水哗哗地流。
桥还在，人已远
瞎婆婆走后，再也没有人坐在桥边算命了。但镇上的人养成了一个习惯：每逢初一十五，总有人到青石桥边坐一坐，不为别的，就是想一想自己这一路走来的故事。有时候想着想着，就会笑出来，有时候想着想着，就会落下泪来。
据说，瞎婆婆留下的那些故事，被镇上的人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。有人说那些故事是瞎婆婆的宝贝，也有人说那些故事就是瞎婆婆自己。因为她看不见世界，所以她把别人的世界装进了自己的心里，而那些被她装进心里的故事，最终又流回了人间。
世上的事就是这样，测命不收钱，收的是一颗真心。而真心这个东西，比什么卦象都要灵验。你若不信，不妨也去那座青石桥上坐坐，听听风声，听听水声，再听听自己的心声。说不定，你也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后记
后来镇上有句老话传了下来："算命先生千千万，不要钱的才最难。不收金银不收帛，只收人间一段缘。"这话说的，便是瞎婆婆那样的人吧——她不是在算命，她是在渡人。而渡人这件事，从来都不该收钱。
这个故事在江南水乡流传了许多年，直到今天，每逢月圆之夜，青石桥边的风里，似乎还飘着瞎婆婆那低沉而温和的声音："来，坐下来，跟我说说你的故事。"